泰山“无字碑”考异 (下)
作者刘慧 点击:20647 等级:★★★

 

 
            始皇刻石之处凡六,《史记》书之甚明。于邹峄山则上云“立石”,下云“刻石颂               
     秦德”。于泰山则上云“立石”,下云“刻所立石”。于之罘则二十八年云“立石”,二十
     九年云“刻石”。于琅邪则云“立石,刻颂秦德”。于会稽则云“立石,刻颂秦德”。无
     不先言“立”,后言“刻”者,惟于碣石则云“刻碣石门”,门自是石,不须立也。古人
     作史,文字之密如此。使秦皇别立此石,秦史焉得不纪?使汉武有文刻石,汉史又安敢
     不录乎?
 
     在顾炎武之前,有关无字碑的归属只有观点不见论说,自此才有了实际意义上的辩争。顾氏的论据主要有四:一是岳顶已有李斯所篆的秦碑(也就是秦的纪功刻石),不应再立无字碑;二是宋以前无人说无字碑是秦碑;三是《史记》记秦石有“刻”,汉石无“刻”之记,是为秦石有文而汉石无文;四是如果秦皇别立此石,或汉武立石刻文,理应有史记载。自此,无字碑为汉武所为的观点,一直占据着上风。
      在二十世纪下半叶,有人对顾炎武的汉碑论提出了疑问,重申无字碑为秦始皇所立。质疑的立论依据,归纳起来主要有如下几点:
      其一,从无字碑的高度及形式特点看,属秦制。“从无字碑的高度看,与琅琊刻石相近。石上方有收分,此点也同于琅琊刻石”;“从形制看,碑身削四棱。刘跂记泰山刻石,也削去一棱,‘制曰可’三字,即刻在削棱后的平面上。二者作法相近”。
      其二,无字碑的尺寸符合其“水德”的制度。认为无字碑的长短广狭数据合于秦尺的倍数,“可见泰山无字碑的形制符合‘数以六为纪’的制度”。
      其三,马第伯《封禅仪记》所说的“石阙”就是无字碑。“此石颇象阙,故其应即马第伯《封禅仪记》中所说的始皇所立阙”。
      此外,还出现一种观点:认为泰山无字碑既不是秦始皇所立,也不归属汉武帝,是东汉封禅祭祀的遗物。
      这一论点首先以立碑的地点来确定碑的性质。无字碑立于岱顶,“和古代帝王封禅泰山似乎有一定的关系”。二是排除秦始皇、汉武帝有其碑的可能性。论据是:始皇所立石的形式没有时代较早的记载,刘跂所云“四五尺”,与董逌的“八九尺”都未必可信,如与时间相隔一二月所立琅琊立石(引用《山左金石志》材料石高丈五尺),“两石大小似乎不应如此悬殊”,因此刘、董“所见的始皇泰山立石,似乎已经不是原石的全部”;“汉武帝立石被毁的时代可能相当早,见到的人不多,所以对它的形制除了应劭所说的‘高二丈一尺’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记载”。既然秦始皇立石在宋代之时已经不是全石,与无字碑就没有了关系,汉武帝的立石也已早毁,无字碑也就不可能是汉武所立。三是以形制而论无字碑的特点与现存的东汉碑相近,碑身截角的做法,“在西汉至东汉初年的石刻里都见不到”。泰山无字碑制作精致且截角,“只可能在东汉,并且还未必在东汉的初年”。由此结论:泰山无字碑为东汉帝王举行封禅之类大典所留遗物。从到过泰山祭祀的几位帝王看,“泰山没字碑为东汉章帝或安帝所立的可能性,是比较大的。假使从碑的形制来看,尤其安帝的可能性更大于章帝”。也就是说,泰山无字碑应为安帝所为。
      有了秦始皇、汉武帝、东汉安帝三说的论点论据作参考,结合在讨论中所采取的方式方法,我们提出如下基本观点:
      第一,泰山封禅的立石包括两个内容,一个是纪功刻石,一个是封石,两者不能混为一谈。以秦始皇封禅为例,在《史记•封禅书》中“立石颂秦始皇帝德”,说的是纪功刻石;“明其得封”,说的是“封藏”之封,是以石为封,是为封石。在《秦始皇本纪》中“立石,封,祠祀”,“立石”为封石,也即封藏之标志石。再说汉武帝封禅,《封禅书》中“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巅”,“上石”之石,应是纪功刻石,“上泰山,亦有封”,此封犹如始皇“封藏”之封,以石为封,此石也就是封石。封石是个标志物,故又有“纪号”之名。关于封禅之仪立石有二,马第伯在《封禅仪记》中就有表述:封禅“治石”二枚,“一纪号石,高丈二尺,广三尺,厚尺二寸,名曰立石。一枚,刻文字,纪功德”。《封禅仪记》又云“始皇立石及阙在南方,汉武在其北”,“立石”即封石;“阙”在封石的四面。“汉武帝在其北”,是“汉武帝立石及阙在其北”的省文,“立石”与“阙”是对应的。
      第二,封石在封坛,而纪功刻石未必就在封坛。如唐玄宗的封坛在玉皇顶与日观峰之间的太平顶,而纪功刻石在北边的山崖上(现之大观峰,两者有着一定的距离)。宋真宗也是这样,封坛与纪功刻石不在一块。所以说,秦始皇、汉武帝的纪功刻石不一定会在封坛上,不应该一说刻石就到封坛上找。元好问《东游记略》云:“秦观有封禅坛,坛下有秦李斯碑”,“李斯碑”毫无疑问是纪功刻石,表明秦的刻石是在其封坛的下方。
      第三,刻石的形制特点具有特殊性。形制往往是判断物体时代特征的重要依据,但就碑刻而言就有一定的局限性,特别是封禅刻石更具特殊性而非一般物件所能比。秦始皇是封禅的先行者,本来就没有章法可依,具体到刻石的形式是个未知数,是他首开先例。汉武帝是第一个继始皇而为之的帝王,也曾面临封禅有不知所措的无奈ii,在刻石的问题上对秦制有所借鉴是情理中的事。还有一点也应注意,形制的形成与变化需要有一个长期的发展、稳定过程,仅凭一件标本很难谈形制所应具的普遍性意义,更何况封禅刻石又有一定的特殊性。如泰山岱庙现藏有一通明代的《金桥碑》,碑身断面大致呈方形,其高度与无字碑也接近,但两者风马牛不相及,仅从形制做作出判断不可取。还有秦始皇、汉武帝的“立石”,两者时间相距也就百余年,很难作出有价值的区别比较。因此说以碑石的形制来断定无字碑之年代(或秦,或汉),无多大意义。
      第四,《史记》所云汉武帝“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巅”,所上之“石”,不可能是今之无字碑。在不少有关无字碑的记述中,有“石腻白而坚,非山所产”、“色黄白坚莹,无苔藓,非岳之所有”的说法。其实,无字碑即取自岱顶之石。《岱览》卷八说:“诸志谓石色坚莹非岱产,蒙摩挲久之,窃谓与巅石无异,意就当时石笋划劙而成,以表泰山,故屹屹不可震撼,古称石表者。”据实地考察,无字碑之石来自岱顶的丈人峰。丈人峰岩石高6~7在岩峰的一侧现仍有辟石之痕迹再从其石质花纹颜色等看两者也都是一致的无字碑位于玉皇顶峰顶的南面丈人峰在玉皇顶峰顶北面两地相距190左右就地取材省去不少麻烦测量所得无字碑碑身高495厘米,碑宽上为112、下为124厘米,侧宽上为69、下宽为93厘米,碑身计有4.7立方米,此花岗岩的比重为2.8左右,以此计算无字碑碑身重约13.26吨。如此之重的庞然大物,依当时的运输手段显然是无法从山下“上石”至泰山之巅的。况且汉武帝是三月令人上石,四月即封泰山,从时间上说也为运输增加了难度。
      有了以上几点认识,我们再回过头来分析一下泰山无字碑的秦始皇说、西汉武帝说、东汉安帝说。
      先说东汉安帝说。此说三个基本理由中的第一点是说无字碑的性质,与争论无涉。第二点是在排除秦始皇、汉武帝的可能性,其论据是秦始皇所立石在宋代已不完整,汉武帝所立石被毁的年代也相当早,由此说明秦始皇、汉武帝与无字碑没有关系是不合情理的。论据的瑕疵在于:一是以刘跂所云“四五尺”与董逌所云的“八九尺”之差异,定论秦刻石已残缺是一个误判,刘与董所言的尺寸差距是因“累石固其趾”造成前后高度不一的结果,与残损无关;二是汉武帝的刻石只因缺乏记载而被认为是早毁也有失公允。退一步说,即便是“残损”成立,也不影响秦始皇汉武帝所立的可能性,因为纪号石与纪功石是两回事,立石有二,是秦汉封禅的惯例。第三点落脚在碑的形制上也缺范例。我们现看到的东汉碑无论是泰山岱庙的汉碑还是孔庙、济宁的汉碑,不见无字碑这种断面呈近似方形的碑体。而其列举的麅孝禹刻石,高不过才1.45米,与无字碑相差太远,况其他方面也多有差距。仅从无字碑打磨“光滑”这一特点,不能足以说明是东汉之物。还有,安帝、章帝来泰山实施的是巡狩之礼,所作所为在《后汉书》有记,不曾言立石、刻石之事。巡狩与封禅在“受命于天”的性质上是相同的,但表现在祭祀形式上两者是截然有别的,立石、刻石为封禅所特有。因此,无字碑不可能是东汉安帝所立。
      再看汉武帝说。此说一上来就断定岳顶既已有李斯所篆的秦碑(也就是秦的纪功刻石),“不当又立此大碑”,似嫌武断。如上文所分析过的,封禅立石有“纪号”、“纪功”两石是无可争议的,以有一石而否定另一石的存在实属想当然。其次说宋以前没有人说无字碑是秦碑,但也没人说无字碑是汉代的,反而从明代开始起都说是秦始皇所立,故而此据令人生疑。其三,说《史记》记秦石有“刻”而汉石无“刻”,是为秦石有文而汉石无文,这也是秦始皇说与汉武帝说双方反复争辩,“咬文嚼字”的一个焦点。其实如前文所论,封禅之石刻与不刻是相对而言,如纪功刻石已经刻文字,不必再言“刻”,只有“立”;而如果是封石,那是一个标志石,也就没有“刻”这个环节,只有“立石”。其四,说如秦皇别立此石,或汉武立石刻文,理应有史记载。这又回归到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中,“立石”与“刻文”是两个概念,如果将两者混淆了,在《史记》中也就找不到本来意义的“立石”与“刻石”了。
      最后看秦始皇说。此说主要是以无字碑的形制说事,形成它最大的优势。一是从大的方面说无字碑的形式属于秦制,比对的对象是琅琊刻石,这种比较缺少共性。上面我们曾分析,碑刻形制有其特殊性,相互间发生模仿是在所难免的事,况且秦汉时期是碑刻发展的早期阶段,各个方面都还不成熟,秦始皇与汉武帝的封禅时间相距百年,故以此判彼意义不大,何况碑刻形制的形成还有它的局限性,无字碑或秦或汉在形制上不会有迥然的变化。二是由形制(具体的尺寸)延伸到秦以水为德,有“数以六为纪”的制度,即便如此也不能确定无字碑的归属。因为在汉初之时也曾以为汉是承水德之运,因此也无法排除汉武帝以水德之数来营造的可能性。况且,说“数以六为纪”的制度用在了无字碑上也是勉强的,无字碑从整体上看是规整的,但具体到每个面,每个角都不甚规则,其测量数据的准确性很难把握(已见发表的数据尺寸几乎都存在差异),仅从最重要的尺寸——无字碑的高度来说,是加之碑盖的通高,还是碑身之高?况且还有碑身嵌入地下岩石的尺寸不明,因此其高度的确定就存在人为的随意性。
      此说,还提出了马第伯《封禅仪记》中的“石阙”就是无字碑,也有失本意。《封禅仪记》的“立石”与“阙”,不是一回事,如果说无字碑是“阙”,那就与“立石”无缘,两者是主角与配角的关系。《封禅仪记》云“始皇立石及阙在南方,汉武在其北”,所言“立石”是纪号封石(其前文有言“一纪号石……名曰立石”),也就是说,在封坛上有不但有“立石”,而且有“阙”。 《封禅仪记》又云:“台上有坛,方一丈二尺所,上有方石,四维有距石,四面有阙。”“方石”即“立石”,表明在其周围还有“距石”及“阙”分别分布在“四维”与“四面”各个方向。四维(西北、西南、东南、东北方向)有距石;四面(西、南、东、北)有阙,“立石”与“阙”不可等同,前者是主角。
      秦始皇、汉武帝、安帝三种说法就观点而论,无字碑为东汉安帝所立可以排除在外。其他两说,如仅从立论到论据来看都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不过没有脱离《史记》、《封禅仪记》等文献所记,以及岱顶现存遗迹的大致范围,符合秦皇汉武封禅立石的基本条件。可以肯定:无字碑是秦始皇或汉武帝封禅泰山时的遗物。那无字碑是秦,是汉?我们在马第伯的《封禅仪记》中可找到答案,只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人们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了。
      马第伯说:在东汉光武帝的“封所”可以看到南、北两个封坛,“始皇立石及阙在南方,汉武在其北”。对这一记述人们肯定不只一次审读过,但却没有与泰山极顶的实际地形地貌结合起来。以马氏所说,在光武帝封坛的南面是秦始皇的立石与阙,在北面是汉武帝的立石与阙,汉光武帝的封坛位于两者的中间。如果对这种说法无疑义,那么无字碑肯定是汉武所为,因为受极顶——玉皇顶的地形所限,如果无字碑是秦始皇的遗物,在其北的东汉“封祀所”,还有再北的汉武封坛,就都没有了着落,因为无字碑距玉皇极顶石的距离很近,在极顶石之南无法容纳下光武帝与汉武帝的两个封坛。是否东汉、西汉的两个封坛在极顶石以北(或悬崖下),也可排除这种可能,因为“祭天于南,就阳位”,所以祭坛不会在其北(阴位)。而东汉元和二年(85年)章帝东巡,“上至泰山,修光武山南坛兆”,直接表明汉光帝的封坛在山南之位。因此,受地理形势的制约及礼制规范要求,无字碑只能是汉武帝的“立石”。在此还需补充说明的是,无字碑现有的“碑帽”,应是后人“张冠李戴”的结果。正是有了这种形式的“碑帽”,无字碑“颇像阙”了。
      在此再对无字碑的名号作一梳理。无字碑是因其无字而得名,而就其性质而言是“封藏”之石,也是封的标志,故云“纪号石”。明末清初的谈迁在《谈氏笔乘•太山》称:“太山上秦始皇立无字碑,或曰碑函、或曰镇石,或曰表望,或曰待刻。”碑函,是封函之碑(下有石函之说);镇石,可谓高大威然而镇;表望,谓标志以示;待刻,当为无字之义。又有石表、石阙之称,或因形、或谓意各有说辞。但如依无字碑的性质,名其曰“汉武纪号石”、“汉武封石”为宜。
      说汉武纪号石,不能遗漏汉武帝的纪功刻石。纪功石自然是有文之石,但其文在《史记》、《汉书》中无载,幸而泰山太守应劭的《风俗通义》有记:“事天以礼,立身以义,事父以孝,成民以仁。四海之内,莫不为郡县。四夷八蛮,咸来贡职。与天无极,人民蕃息,天禄永得。”古有“前汉无碑”之说,宋代陈槱《负暄野录》卷上有文云:
 
           《集古录》并《金石录》所载,自秦碑后,凡称汉碑者悉是后汉,其前汉二百年中
      并无名碑,但有金石刻铭识数处耳。余尝闻之尤梁溪先生袤云:‘西汉碑自昔好古者回
      尝旁采博访,要亦非真。非一代不立碑刻,闻是新莽恶称汉德,凡所在有石刻,皆令仆
      而磨之,仍严其禁,不容略留,至于秦碑,乃更加营护,遂得不毁,故至今尚有存者。
 
      西汉之所以无碑,是因王莽“恶称汉德”、“皆令仆而磨之”的结果。据《后汉书•张纯传》云:“帝乃东巡岱宗,纯从,上元封旧仪及刻石文。”可见汉武帝纪功刻石在东汉刘秀封禅之时刻石已经缺失,仅见张纯所献的“刻石文”。汉武帝刻石,有可能就是在王莽的禁令中被毁。
      综上所述,无字碑是汉武帝封禅的封坛封石,是泰山封禅的标志之石,也就是即所谓的“纪号碑”。它与“纪功”刻石是两回事,是没有什么文字的。汉武帝之举,或曰傲气,自以为功德盖世不可用语言述之;或曰谦卑,功过要留后人评说;或曰无字碑为几何体“四方无际”(四方无记)之谜底,寓其疆土四方无界,均将汉武帝封禅的“纪号”石与“纪功”石混淆,是为臆说。把无字碑说成是《封禅仪记》中所说“阙”,也有失本相,“立石”与“阙”,在封禅仪注中扮有不同的角色。(下)
                                             转自《中国文物报》2013-12-4  第七版
【字号
热点资讯
推荐资讯
单位简介 | 联系我们

咨询投诉电话:+86-0538-5369580 E-Mail:tsgwxxzx@163.com

Copyright 2015-2016 泰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委员会 版权所有 技术支持:泰斗科技 鲁ICP备10023199号